作者：鱼藏

编辑：松间月、栖我庭前

上回说到卜生归家过年，打点着重做新郎，不敢贸然肖想骆氏，待先拿莫氏试手，不料教莫氏推出房来，一时色欲熏心，大着胆子去敲谢氏的房门。谢氏见卜生来敲门，便知莫氏依旧纸上谈兵，果然兵临城下时，又一味避战不出，心里好笑。她是素来拿圣贤之言说事儿的，此时便念出《四书》上的两句，道是：“既来之，则安之。”卜生虽是草包，这两句还晓得，不由得喜出望外，冲谢氏直作揖，抓耳挠腮，哼出八个字：“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谢氏不由得大笑，将他领到隔间，延入罗帐，卜生往床上一看，不由得吃惊，原来床头并铺鸳枕，枕头上却悬了一面大铜镜，磨得锃亮，秋水也似纤毫毕现。卜生自惭形秽，哪敢多问，一时有些束手束脚，不敢上床，还是谢氏将他拖过，推倒在锦衾绣被中。那谢氏是风月中打滚过来的，久惯牢成，看卜生直如才出壳的雏鸡，又似方离水的小鱼儿，少不得拿出先生的亲切，师长的威仪，要将他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起来。昔日孟夫子曾言：“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谢氏一世聪明，才华出众，自然不能免于此患，好在身下这个弟子，虽是愚笨，却不顽劣，相貌粗陋了些，性子是温软的，极肯俯首帖耳，诚意就教，一路由着谢氏挥毫洒墨，行云布雨，初时教他实指虚掌，意在笔先，而后藏头护尾，力在字中，直到那锥画沙、屋漏痕、折钗股，坼壁路，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的境地，方知谢氏果然笔力非凡，堪称大家。卜生心悦诚服，五体投地，感激涕零，拜谢不已，一时运笔收墨，最后盖了印泥，卜生还待缠绵缱绻，说些衷情话儿，谢氏已整容而起，正色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先替老爷约法三章，道是老爷事了拂衣去，教妇人们片叶不沾身，大家才或肯不计前嫌，开门相就。如今老爷岂可才得趣便坏了规矩，不独教我难做人，只怕也要使她们望而生畏。”卜生见她说得郑重，不由得悚然惕然，早将一腔春情，都作了敬畏之心，慌忙爬下床去，口称得罪，倒退着走避，不防一个趔趄，仰天摔倒。谢氏又大笑起来，笑得卜生一头是羞，一头是愧，一头是爱她，一头是怕她，满面通红、手忙脚乱之余，不知怎的，一枝粗笔，才写就一张鬼画符，又昂扬起来；满池浓墨，方挥洒殆尽，又汩汩地荡漾，待要再挥毫泼洒，究竟不敢唐突佳人，慌忙间只得掩着胯下，夺门而逃。谢氏也不管他，掩了门，唤人抬水进来沐浴。她有个丫鬟，打小贴身服侍的，谢氏自田家出来，便带上了她。那丫鬟伺候她入浴，就笑说：“娘以往相与爷们，总说事后那一时半刻最是要紧，多少缠人的功夫，勾魂的关窍，都在其中，怎么到了老爷这里，倒急着把人往外推呢。”谢氏撇嘴道：“随他金妆玉嵌，究竟是个粗胚，当个角先生出出火罢了，还真对着截木头诉衷肠不成。”说罢又叹道：“再者上头还有两个大似我的，才是我在此安身立命的根本，男子为器，妇人为用的道理，我如今方是晓得得真真的了，岂有放着真佛不烧香，倒去拜野狐禅的道理。”丫鬟听了，心下叹服，服侍谢氏出浴安寝不提。再说卜生，出了谢氏房门，似尽兴未尽兴，说痛快不痛快地，正怏怏间，走到莫氏门前，忽然窗里又亮起灯来，半扇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卜生大喜若狂，趁着一篇淋漓的笔墨还在腹中，新学的章法间架尚热气腾腾，壮起胆子，蹑手蹑脚摸进去，四下无人，教他一路摸到床边，原来莫氏不比谢氏，究竟有些拉不下面皮，便将丫鬟们都打发出去，自己蒙头装睡，卜生看去，却是作怪，莫氏的床头，一样悬着大铜镜，他正猴急，又怕耽搁工夫，再生变故，不去计较，慌忙脱衣上床，所谓“忙中不及写大壹字”，又正是“事忙不及草书”，只遒然一笔便入巷，莫氏久旷之人，也肯脱略，倒喜他莽撞，并无推阻，两人匆忙间江河日下，做了第一番好事。莫氏还许他事后搂着，说了几句情迷意乱的话儿，后来嫌他身上味道冲起，这才打发了出去，也沐浴更衣起来。卜生此夜，本只道一粜一籴，哪曾想联句成章，原以为一啄一饮，却赶上收了双茬，就好比新进学的童生，一夜间鬼使神差连中二元，喜得晕晕淘淘，腰酸腿软，云里雾里回了卧房，自去倒头酣睡。谢氏也不管他，莫氏也不问他，二人到天明联袂去给骆氏请安，却是私下里商量已定，要在骆氏面前，说些不好对人言的私房贴心话儿，来挑得骆氏动情，后头才好行事。谢氏便故意看着莫氏，笑个不休，莫氏半真半假的红了脸，也学着她搬出圣贤之言，念出《诗》中的两句：“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谢氏就笑道：“姐姐这话不通得狠，夫人在上，你我都是井字边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皆出自夫人天恩，哪有公田私田之论，真要论起来，夫人才是公田呢。”莫氏便作失言懊恼状，向骆氏请罪。骆氏笑道：“闺房之中，有甚于画眉者，你我姐妹，份有尊卑，情无高下，素日里什么话不曾说过，今日又逢喜事，正该畅怀，何必拘泥，怎么反倒生分起来了。”说话间笑嘻嘻的，看了莫氏，又看谢氏，果然二人雨润花娇，春意满面，忍不住也打趣一句：“莫非是有了汉子，便把姐姐抛到一旁了？”莫氏谢氏听了，一齐拥上来，拽襟扯袖地不依，三人笑作一团。谢氏且向莫氏挤眉弄眼：“我教你的法子，可是极好的？”莫氏满脸飞红，又忍着羞，又忍着笑，牙缝里挤出个“嗯”字。骆氏便问说的什么。谢氏敛了笑容，缓缓回道：“好教夫人得知，昔年在那种地方，往来的客人，哪能人人济楚，个个齐整，少不得也有鸡皮鹤发的老货，皮糙肉厚的粗胚、口歪眼斜的丑人，乃至五体不全、奇形怪状者，偏生妈妈眼里，只认银子，哪管人品，随你艳帜高张、名动公卿，客人但将钱使到了，不论老少妍媸，一样须得笑脸相迎，婉转相就。偏是那等才貌不济的客人，多爱嫌好道歹，作福作威，要拿大爷的款儿，专会欺侮我等弱女子。”此话一出，非独骆氏，莫氏也听住了，从来女娘心肠，最爱听这等苦情，骆氏莫氏亦未能免俗，不由得双双携了谢氏的手，喟叹一番。谢氏又说：“这倒也罢了，姐妹行里，背灯忍泪、强颜欢笑乃是本色行当，寻常总能敷衍过去，唯有到那要紧的时候，除是极淫极贱之辈，谁能不带出些子嫌弃，露出一星半点厌烦。也非止我们，世间女子，皆是如此，平日里或作娇作痴，装腔装势，到那热肉相凑乃至魂交意接的关头，是爱是憎，是怜是厌，便再也忍不得、藏不住，你们道是也不是？”骆氏莫氏忍不住点头。谢氏转而笑道：“便有慧黠的姐妹，想出个法子，倘遇到那等厌物，便在床头悬一面镜子，专用兔吮毫、鱼接鳞、空翻蝶、背飞枭诸式，一味男下女上，再不去看他，只往镜子里赏玩自家面孔情态，何等妩媚可爱，便当隔空磨镜，与个姿容相当、风情堪敌的姐妹淘相好，又似娇花临水、顾影自怜，只当与自家色授魂与，颠鸾倒凤，岂不美哉？”她这番话说得极是露骨，骆氏莫氏毕竟出身良家，皆垂下眼睛，红了面孔，四只柔荑竟似不知如何安置、做何姿态，不约而同地绞起帕子来，谢氏看了好笑，暗中踢莫氏，莫氏越发飞红了脸，悄悄儿问：“你说的甚么兔儿、鱼儿、又是胡蝶儿的，都是些什么？我竟听不明白。”谢氏越发笑起来，把眼睛去看骆氏。原来莫氏小户人家，母姊见识皆有限，出阁时虽也教她些男女之事，无非口耳相传、比手画脚，不使临阵慌张而已。便是嫁了马生，马生年轻色急，仗着自家本钱好，于男女事上未免粗糙，故而莫氏所知有限。骆氏却不同，大家小姐，自有不外传传的秘籍，还都是前人墨宝，又有晓事的老家人仔细分说，眼界见识不是莫氏可比。况骆氏好学，无书不读，《洞玄》、《素女》、《既济》、《玉房》等经，亦有涉猎，只因嫁得不甚如意，未能于此道精修猛进而已。此番骤闻谢氏授业讲道，一时也起了有匪君子之念，动了好为人师之患。况共事一夫的姐妹三人，又无争风夺宠之虞，有甚么说不得、道不出的，遂与谢氏一道，对着莫氏传道解惑起来，也不止兔鱼蝶枭诸式，竟是从九而十八，自十八而三十六，乃至七十二、一百零八，都精研起来。骆氏又擅画，谢氏又工书，说到兴起情动处，二人忍不住展卷挥毫，描摹点染，一番绘形绘影、活色生香，把个莫氏如醍醐灌顶、眼界大开，合掌咋舌道：“我竟似白活了几十年，空嫁了两回，再不知夫妇间乃有这些花样、此等妙处。”便是骆氏，也慨叹古人所言非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由得起了几分坐而言何如起而行的向学之心。莫氏谢氏对视一眼，已知得计，二人连掇带哄，撒娇作痴，把骆氏赚出小楼，骆氏明知是计，难防自家心下荡漾，意动神摇，只作不知，由着她们一阵风似撮着，到了簇新陈设卧房，进了名香爇透的隔间，赏玩了床前清光满圆、秋水明月般的大铜镜。恰好此时卜生养足了精神，重新沐浴更衣、收拾齐整，熏得香喷喷的，袖了沉水，含着鸡舌，诚惶诚恐、毕恭毕敬而来，因骆氏是他最爱敬不过的，格外要藏拙，雍容揖逊起来，惹得莫氏谢氏，笑不可抑，唯恐骆氏也害羞，跟他一样拘起古礼来，二人连忙退出，与他们掩上房门，究竟房里卜生骆氏，几时把古礼变作时局，却也不得而知。但知此日过后，卜生果然如谢氏教诲，再不起得陇望蜀之心，只把三个妇人，当菩萨一般供起，除那一刻要紧工夫，再不敢近身去亵渎她们，且又极守规矩，自骆而莫，自莫而谢，隔夜一个，周而复始，若妇人们有事推他，一推就走，绝不歪缠，平日里安心独处，因做了福田院，得了甜头，越发乐善好施，把心思多放在扶弱济贫、周穷救难上，骆氏莫氏谢氏甚是嘉许，一门之内，倒也其乐融融，不上几年，骆氏生了一个女儿，莫氏连举二子，究竟子女们生得如何，肖父还是肖母，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