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宸
编辑:Azule
褚清黎,9岁拿到儿童组国内冠军,13岁开始雄霸青年组,15岁便登上成人组舞台。他离开青年组的一刻,同期选手无不额手称庆。而这,也正是他必须离开的原因之一。他因此错过了当年的奥运会,于是每个人都开始回顾仓木沙纪的无敌少女时代,惋惜着天才少年重演了多年前的悲剧。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时代男单与女单的技术分歧很大,强行升组不过是博一个“天妒英才”的名声罢了。
19岁那年,已经隐退的喀秋莎以谢尔盖耶夫夫人之名作为嘉宾莅临奥运。她带着初为人母的少妇风韵,任由少年亲吻了她的手背。或者是受到了巨大的鼓舞,或者是因为处在被人注视的目光里,他比以往更加兴奋,状态爆棚,用尽全力舞蹈。那一刻,新婚的刘指导带着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刘璐正坐在观众席里见证了由他开启的时代序幕。
而此刻,刘指导的助理教练黄老师和文老师忙着组织小选手们和带队教练们整队、热身。塞满十几岁孩子的队列滑候场区里,声音从各处发出又在各处碰撞后根本分不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语音,只有一片嗡嗡的风浪在鼓动。刘璐穿梭在堪称“浩瀚”的候场区内,电话不断。刘指导自己倒是清闲下来,叼一根牙签翘起二郎腿,等待着自己队伍的出场。
在经历了新德里、惠灵顿、堪培拉几处首次举办冬季运动的城市赛后,总决赛终于回到了阿尔贝维尔。
星奇的队列滑永远不会让人失望。今年A队使用了流行动画的主题乐,立刻引爆了一波网络传播热潮。“这是一曲青春、努力、自由的狂想曲!”解说也不得不钦佩“这一代孩子真是能把自己的想法实现得很好!”
星奇的人才真多啊!嘉熙也时常感慨。这些人如果不是来到星奇投身入花滑一行,也多半会是其他行业的人才。这样看起来,主席女士的选择也颇为现实。
虽然A队队长最近的网络风评并不好。传说她“向上社交”、霸凌队友、逼走竞争者……这些嘉熙看到时已经波澜不惊。但她又看到:A队长的粉丝拳打星奇脚踢滑联横扫一切同行,势要将这位集体项目的天才少女从队内拯救出来自立称王。她忍不住啧啧:“到底是看花滑的都疯了,还是星奇俱乐部特别吸引这种疯狂粉丝?”
这个赛季是嘉熙最后一次以星奇的名义出赛了。签好OMG的合约后,明年她将由OMG全权代理她的一切合约,包括训练场地和教练,目前给出的方案是由她本人接管下邵平模冰场,改做私人俱乐部。因此,这一次总决赛是她和刘璐最后一次以“同事”身份坐在一起喝茶了。
刘璐难得优雅,一边欣赏着阳台下的风景,一边回答:“最后教你一件事:不要让你的经纪公司接管一切言论。你看,现在A队长几乎没有跳去其他俱乐部的可能,我们做经营管理的不是很放心吗?——对了她叫什么来着?”她学着贵妇的样子举起红茶杯嘬了一口,烫了嘴,呼呼吸着空气。
为了两位金牌选手能安心备战,米什卡一反吝啬本性,带着他们住进了距离小镇不远的那家城堡酒店。“门面嘛,待遇必须上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嘻嘻哈哈。刘璐特意要了一壶红茶,和嘉熙倚着阳台栏杆深深吸着来自花园的绿色气息。
刘指导不关心这些,他在女儿房间里抓到嘉熙,呵斥她即刻去冰场训练,跟着抱怨明舜“不知道滚哪儿去了”。刘璐安抚了半天老爸,拉他坐下,“您这一辈子了,休息半天不犯法。”又索性拉他讲典故,问八卦,“咱们A队那个队长叫什么来着?几岁了?”
嘉熙接着刘璐刚才的话还在问:“星奇现在这么多人才,还怕人跑了吗?”
刘指导不屑回答:“啥人才?啥都不是。”
“您说的那是天才。”女儿忍不住教训老爸,“天才几十年几百年才出一个,咱星奇就干等着饿死吗?现在多好,人多力量大,我看有好几个未来都很可能成个材呢。天才那种东西……就算出了,也不一定在谁手里。是不是啊?”她怼了嘉熙一下。
嘉熙倒不好意思起来。她在星奇这些年深受照顾,当然,她也报以足够的成绩,只是真到走的一刻,她也十分不舍,又叹气:“我哪是天才?皮耶塔才是,古韵飞才是。”
“她俩都不是。你要是看见她们训练,得愁死。”刘指导这句话等于间接把嘉熙夸上了天,连嘉熙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多年刘指导都黑着脸对她,没想到如此看好自己。又见刘指导避开这个话题,也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草地,突然感慨了一句:“这到5、6月那才好看。现在还差着。”
“等等?”刘璐几乎跳起来,“您也来过这?”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老板也说过同样的话。但,自己老爸只不过拥有小小一家俱乐部,怎么会有钱有闲来这种地方消费?“莫董就特别喜欢这里。每次来法国不管往远处跑多费劲也要住这儿。”
“哦。”老爸毫不在意,“这是欣欣订婚的地方,当年流程操办、接待来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莫澜负责的。她心里肯定觉得亲切。”
“她以前跟欣欣姐也没几年吧?怎么学了这么多?我都给她打工快十年了,她什么都不教我。”
“你蠢呗!”当爹的毫不留情,“欣欣自己又不做生意,她能学个啥?”
嘉熙只好笑着拆开这一对父女,问出一道千古难题:“晚饭咱吃啥?”
而此刻,“消失的明舜“早觉察到了米教练的用意,不待他来找,自己悄悄摸到城堡侧翼的独立电梯处。楼下有行政侍应生守着,温柔拦下他,问过楼上客人后才贴心帮他按好电梯讲明方位放他上去。
这段走廊明舜走过两次,这一次轻车熟路敲响了房门。戴金丝眼镜的大叔不在,主人家自己开门招呼他。明舜有些受宠若惊,依旧不敢坐下。清殿下也不客套,只招呼他到窗边来。
窗边依旧摆着下午茶台,满满的点心纹丝未动。明舜蹭到窗边,不好直视神,便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花园。清殿下笑:“这里初夏时最美,可惜这几年每次我能过来的时候都是冬天。”
“已经很美了。”明舜顺着对方的话说,“冬夏有不同的美嘛。”
“有道理。”他单刀直入,“所以你准备好接任我了吗?”
“啊?”明舜吓得倒退半步,背重重撞到窗框板上。装饰用的石膏墙是中空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清殿下这次是真的被他逗笑了,安抚了两句才接着说:“你以为,继任者应该是凯莉……不,赵嘉熙,而你需要从她手上抢走这顶王冠吗?”
“我以为我们还不足以接任。”他补充,“而且我绝不会和嘉熙争什么。“
显然对方根本没听他说话,只是自言自语往下聊着:“实话说,就对花滑的追求而言,她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但,我需要一个能守护理想的人。
“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当然我不会现在放任你胡来,你也没积累下任何实绩,能说服所有人让你接任。所以,在未来的20年里,你只能凭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这个位置。当然,我会为你安排好过渡的人选,帮助你尽量顺畅的接任。”
明舜总算抢到一个气口,忙问:“如果我争取不到呢?或者,根本就不去争取呢?”
“这就是你和赵嘉熙的区别了。我相信我没看错。顺便,”他提前堵了孩子的嘴,“不要说赌气的话,比如‘如果我沾惹了权势的脏臭她就不会喜欢我了’,不,你不是这样的孩子。你偏执地认为你总能做到最好。”
明舜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抉择,不得不佩服对方竟然比他自己更早发现这一点。“但我的确很怕这事发生。尤其是,她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有些冲动,犯颜直说,“和您不同。”
“理想主义,是很脆弱的,只能存活于真空中。她需要你耗尽全身力量去守护,替她将一切丑恶的东西吸收掉。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她的纯粹。我相信你的‘性感女神’能看清这一点,并不会因此嫌弃你。”清殿下甚至有心情开起了玩笑。明舜脸一红,想起那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然被他记到今天,想分辩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听对方继续说下去:“而且我自以为是的认定,正是因为她的存在,你才会拼命接下这个位置,并为实现她理想中真正的花滑奉献你的一切。”
他抓到细节:“并不是您理想中的?”
“我只是一架老朽的机器,哪还有什么理想?”
“那么,您要退休吗?”明舜很清醒,知道像这样级别的神不会轻易交出真实的权柄。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简单干脆:“嗯,是。”明舜笑了,笑这些老狐狸总是不肯实话实说。
没想到清殿下也笑了:“有点样子了。你的不信任是我对你最大的信心。我曾想过:如果我们怠惰一些,也许现在就拥有了自由。这一点,我很遗憾,是我让你失去后半生的。”他脸上带着真诚的遗憾,让明舜一时摸不得头脑,跟着又咯咯笑起来,“但你也许会享受未来的人生呢?”他忍不住要逗一逗这个总是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孩子。
没想到明舜梗着脖子,轻蔑一笑:“您是怕我经不住诱惑?”他没把“看错人了”说出口,毕竟神既然做出这个决定就是信任他这一点。
“不不不不不!”神开始认真教导他,“你所谓的‘诱惑’:金钱、女人、权势、站上顶峰……这些都不过是我们前往最终目标的必经之路,无需回避。但若把‘掌控一切’误认成目标,那就真堕落了。我曾经陷入过这样的失败,甚至因此失去了我的情人。我希望你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明舜点头,上次见面清殿下就曾强调过“理想主义是他的情人”,曾经他为这样浪漫入骨的比喻摄魂失魄,直到他看见那段藏在监控录像里的隐秘的过往。当时他控制住嘉熙的手,只是在确认“果然如此”。如果不是嘉熙对4S的追逐冲散了他的情绪,他大概整晚都会为这件事辗转反侧。那一晚,他抱住嘉熙温软的身体时满脑子都是冰上那两人火星迸溅的缠绵,如果不是怀里的女孩突然撤开,他深知自己没那么坚强。
如果对方不是嘉熙呢?且不说他日后将要面对的种种,单是眼前这个人浑身都在散发着蚀骨的魅力,明舜根本抵挡不住,明显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了一瞬。何况除了那些成功路上的堕落,对方提到的“掌控一切”,如此巨大的诱惑,他真能抗住吗?这样的自己又如何能接过这副重担?想到这里,明舜强顶着精神追问了一句:“如果我未能尽职,您将如何呢?再找一个人代替我?嘉熙?”
“赵嘉熙偏执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总有理想主义的存在,她实在不适合成为一个守护者。”
“那么梅里?您总不能任由我胡闹吧?”
“不,我没有任何办法。”他摊手,“是真的,毫无办法。我承认,我是一个赌徒,此刻决定后已经没有退路。我只能眼看着你堕落,把项目带上歧路,并为此悔恨余生。”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禁都大笑起来。
明舜自觉已经可以在他的神的面前自如的表达,但谈到实际策略还是不免惴惴:“您希望这个赛场上更多人向着理想主义前进,那必然需要树立一个标杆?“
对方点头:“对。所以你很可能无缘冠军。“
明舜不服:”哪怕我是一个不拿到冠军浑身难受的人?“
”你可以拿到更多。“
“如果我全都要呢?“
神笑了:“别妄图复制别人的成功。你应该有自己的方案。这一点,赵嘉熙应该教会你很多。真遗憾,我当年并没有遇到她。“
他欣赏现在的孩子,当年的自己没有勇气自始便显露獠牙。但他也不免骄傲:陆明舜所倚仗的正是由他这个神一手创造的世界规则。三十年前,褚清黎第一次和谢夫人谈及未来的时候还不懂得这些道理,只知道要向长谷川家复仇。他懵懵懂懂到处摸索乱撞,直到三年后他拿走所有能拿走的资源,倚靠着奥运连冠的势头和外援内助,终于与恩师决裂。是喀秋莎的微笑支撑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如今她要拿走这一切也是理所应当。
“哦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事,“典子殿下,诚如你所知的,我的妻子,最近只想和长谷川家合作。我无法左右她的决定,只能提醒你:前年之后,不要再把长谷川家和名人系混为一谈。”
长谷川家?明舜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他能推理出的幕后有限,只隐约意识到作为华族的长谷川家和清殿下有着不止典子公主这一层而是更深远的嫌隙。至于名人系,近年来和星奇的策略一样,只占据着新双人的霸主地位,却一位能红出圈成为巨星的选手都没有。他只得直问:“您在多年前的访谈中就对长谷川家颇有微词,所以,今后您希望我和名人系合作?”
“听说名人系最近招揽了不少人才,以后有些事你要多留意。”
直到这一刻,明舜才恍然大悟,终于问出从进门就缠绕在心头的疑惑:“您的助理……那位戴眼镜的大叔呢?”
“所有你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很可能会在你不想看到的时候再次出现。当然,我相信对方不会再使用同样的陷阱,你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时代的变化也让我无法预知未来的情况。”
那个被自己顶替掉的弃子,怎可能心中没有芥蒂?即使是在男女单完全不兼容的年代,当他看见7岁的山下樱走到面前,抬起头甜甜地叫他一声“哥哥”的时候,他的心底又何尝不是泛起嫉妒与危机感?相比起他,或者陆明舜,这样随势漂流的要强的孩子,那两个和他纠缠大半生的同学才是真正坚定的老师的传人。自从他认识到这一点,便将星奇背后的亿思集团引入本就一片混沌的战局,期待这些女强人们相互厮杀出一片全新的未来。
那么,他现在唯一能为未来做的,也只有确认一件事:“我曾经也是坚信理想主义可以长久发光的人。”他转回头,盯着明舜的眼睛,“请你告诉我:你不会迷失。”
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锐利的锋芒,像是终于从深渊中爬起的幸存者在向星空确认他不会再掉下去。明舜眼中光芒一闪,他知道自己终于失去了星空。于是他点头承诺:“我会一直抬头仰望,尽量让自己堕落得慢一些。”
一句口头的承诺不代表任何未来的确定性,但足以让人提起半分希望。他点头,道歉:“对不起!拆散了你们。“明舜也点头,清殿下是这样走过来的,他也必须这样走下去。为了下一任王冠的拥有者可以不必再走一遍他们的路,无论他未来的妻子是贤内助还是资源矿,亦或者他需要单枪匹马地奋战一生,都与他要保护的人无关了。
“皮耶塔,”神突然开口恳求,“是我取的名字,她一直用这个名字为人熟知。她是我制作的潘多拉,希望将来你可以对她好一点。”
明舜还想开口询问,看对方一脸意兴阑珊只盯着窗外看,便知道神已退位,指导到此结束,他必须靠自己去发掘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了。于是他伸手取了一块最漂亮的点心攥在手心里,和神道别。
区区几个月,总决赛的赛场已经大变样。去年的职业赛更像是过去赛事的延伸,但今年历经几站的你追我赶,辨析风格领域,现在稍微有些能力的选手纷纷聘请或大或小的乐队、歌手为自己现场演唱,甚至作词作曲。赛场索性高架起专门的表演舞台,好似从花滑诞生之日起便是如此。一时间供不应求,歌手活跃、词曲欢庆,候场区的调度从所未有的压力爆棚。粉丝高呼:“双厨狂喜!”评论则戏称:“花滑自己会不会式微还看不出来,但起码它救活了唱片行业!”
花滑已经变成完全不同以往的运动了,即使现在仓木沙纪突然复活,也无法想象现在的赛场是什么样子。一场大型的表演盛会,各人代表作的汇总,更是一个个团队综合实力的竞技场。
主席女士没能亲临现场,但嘉熙认为,这样热闹的景况正是她心心念念希望看到的一刻。
至于嘉熙本人,她在阿列克谢的现场伴唱下,热情几乎掀翻了体育馆的天花板,即使难度略低依然凭借满分的“感染力”和“表现力”赢得了总冠军。而陆明舜则临场病倒,痛失决赛资格。幸而他之前五站全勤且成绩甚佳,总算保住了总榜积分最高。伤愈复出的梅里经历积分赛第一场的失利后奋起直追了五站,终于站到了亚军的领奖台上。新秀苏尼尔以季军收官。
只有皮耶塔,她来了,又仿佛没来。全场欢歌中,她一个人上冰又一个人下冰,连音乐都没采用。
赛后现场记者在观众席里随机抓人采访,问到前来观战的莱昂妮:“你也曾是竞技场上的一员,如今看见赛场这个变化会感到遗憾吗?”而莱昂妮落落大方回答:“我由衷欣喜。更希望未来的花滑会更上层楼。”记者还想追问两句:“你现在从事什么职业?”被莱昂妮微笑着把话筒推给了后面的观众。
从华尔街休假中的莱奥诺尔作为一个惊喜出现在后场区。镜头追着她和嘉熙久别重逢欢笑泪眼,将整个夜晚烘托到了顶点。